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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15 回家之後追憶有時挺令人感嘆時光之流逝,好比此刻的我想起半年前的旅行,腦子裡滿是斷斷續續的畫面,想起一些半生不熟的面孔,想起一些經歷過的事,以及心情。這篇結語還真不知該怎麼開始,也不知怎麼結束,如果能拿曲子當成我的紀錄,大概就是凱文科恩了。 而聽著他的音樂,思緒又回到初次抵達尼泊爾的心情,那時的我忿忿不平,很討厭老天為什麼要替我安排這樣的道路,那時經常的抱怨是:「為什麼要叫我做這種事」。我很希望自己跟一般人相同,只要好好上班,好好領薪水,其他就可以不在乎;而現實上,那時我才離開工作崗位近兩年,我的生活完全不是預期得到的,若說是「放水流」的人生,捫心自問,怨天尤人的力道其實挺強,我只不過,無能為力而已,對老天充滿崇敬之意,卻也無可奈何。或許因為如此,每當見到佛像、佛塔、佛寺,都能引得我嚎啕大哭,因為不甘心。 真正撫平內心,倒不是那些與佛相關的古蹟具有不可思議的靈力,而是無可奈何的日子過久了,才認真希望自己可以有點朝氣,可以有點自己的主意,這時才跟老天爺好好討教,心甘情願為自己心上牽掛的事,一一了斷。 因此這次的加德滿都之行,起因是「一場法會」,結束之後又為了「另一場法會」而遠赴印度,心裡的盤算是,我希望將過去累生累世以來揹負的包袱,趁著法會舉行,還給所有該揹負的,而該我承擔的則繼續努力——可見以往我有多麼好事雞婆了,不論大小只要做得到的,通通來者不拒,因此我關心的當真無遠弗屆。積習久了,壓力自然變大,而我原本應該努力的事,卻遠遠的排在見不到的地步,長此以往,人生可能失控,我可能因病、因意外不期而至,消磨了一生。這件事,說來話長,因為大家不都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嗎?又怎知道哪件「分內」,哪些屬於「分外」? 而我是否都如願了?目前的看法是,既然盡過心,對於已發生、即將發生的,就當成我的成績單,不管好壞都是我努力過的,敞開胸懷就好。對於我的人生,也願意以較為包容,較為柔軟的心,在適當的時候改變為需要的樣子,這可能是以往的我一直難以妥協的吧? 旅行的路上總能遇到同伴,相聚一陣又各自分道揚鑣,聚合大概就是個緣吧?有緣的話,總能再聚,所以,只有感謝了,大家在相聚與分離時恰如其份地扮演了適當的角色,雖然留下的情感不易散去:不捨、歡愉、靈犀相通......希望所有遭遇過的人都有美好的人生,都能充滿希望、信心滿滿的走向自己的道路。 June 12 我的波卡拉經驗再度踏上尼泊爾是一月三十,距上次入境已經超過一個月,時間的猛獸吞食了這個月所發生的事,此刻我腦子空白,所有印象漂白過似的,感覺得重新來過。瓦拉那西到加德滿都的飛行時間僅有三十分鐘,卻得辦了出境再入境,才能離開印度進入尼泊爾,和上回一樣,一下飛機陽光便燦爛地迎接人,此地氣溫比印度稍涼,我的心,也比上回安靜。 LY已預定了雪謙的旅館,因僅剩一房,我打算先去雪謙看看有無空房,若已客滿就到上次住的Hotel Norbu Sangpo落腳,於是攔了一輛跳錶的計程車。加德滿都市容依舊,只是我變了,怎麼也找不出上次雀躍的心情,看著熟悉的景象,心裡卻想起印度。計程車在LY指引下,很快便到雪謙旅館,下車問了櫃臺果真是一個空房也沒有,待LY下了行李,便隻身前往我的旅館。 Norbu Sanpo是個乾淨明亮的地方,每天都打掃得乾乾淨淨,加上客人不多,熱水又熱,其實比雪謙條件好,只不過住久了真顯得冷清孤單,所以老想往雪謙去,找伴兒。N旅館的門房、櫃臺都認出我,又讓我住了上回的房間,稍有家的感覺。這次回來還有將近半個月的空檔,然後就得回台北,算是最後的清閒。我打算去嚷著一直要去的波卡拉,原本雄心壯志是要登山健行,掂掂能耐,還是作罷。原因是體力不佳,感冒未癒,還有就是,當初的遊興已然消失不見了。如能到湖光山色的波卡拉過幾天悠閒日子,不安排節目純度假,應當不賴。 我的波卡拉之旅聽了LY的建議,他離家比我更久,早在去年十二月中就單槍匹馬來這裡,他在尼泊爾法會前為自己安排了波卡拉度假和奇旺叢林健走,於是我住了他住過的旅館,搭他搭過的車子,但我的運氣沒有他好。出發當天,距波卡拉十多公里的馬路出現車禍,原本兩點半就能到達,卻拖到半夜十二點才見到預定好的旅館。 那天早上,加德滿都的陽光送我出發,接近波卡拉時大氣卻已陰霾。波卡拉附近據說毛派勢力挺盛,去年底曾發生過大罷工,許多觀光客沒地方吃東西,只能望著餐廳乾瞪眼,而民間,據說,人民會利用零星小事製造紛爭對抗政府,比方車禍便是。我們的車停下來,因為前方不遠發生車禍,但警方得「清場」才能辦案,到下午四點左右聽說車禍現場已經還原,事故已經排開,道路似曾短暫暢通,但馬上又讓激進份子佔據,他們人牆似的擋住來往車輛,對抗政府的正規部隊。大概損失的只有時間,雙方之間也不知為什麼又達成協議,晚上十一點左右有人來拍我們車的的門,司機一派無事地從駕駛座上醒來,發動車子,開車上路。夜晚,我們的車行駛在安靜的波卡拉,在市中心附近能看到為數不少才下哨解除勤務的武裝人員,實槍荷彈,實在很難想像這裡曾發生過激烈的事。 而下午雖然車子無法前進,人以及被人拖著的行李卻能通過,許多車上的白人觀光客,三三兩兩,分批步行出發,只要他們自己,或者讓本地挑夫確認過狀況可以,他們不會像我一樣留在車上等路通才走。那陣子大約下午三點,一陣上上下下,確實很影響我的心情,我猶豫著要不要也走了,有人作伴一路往前應當不成問題,可我的屁股卻沒離開過座位,冷眼看著逃難的人一波波離去,最後,僅剩下一個印度家庭:五人;一對韓國夫妻;一個單身台灣女子:我,陪著客車司機以及工作人員作伴。 大約四點左右下起傾盆大雨,雷聲很響,我擔心起剛出發的一群人,也是這時,人龍似的從對方走來棄車的旅客,我聽到一陣陣大陸人講話的口音,也看到藏族裝扮的人潮,他們一貫地攜家帶眷,背負隨身家當,也走了十多公里了......只是我不知他們的終點在何處?難道要換車子搭嗎?或者他們家就在附近不遠? 雨持續下著,從對方來的人沒斷過,心裡掙扎沒斷過,「要不要現在就走?趁天還亮,還有機會?」直到天色全部黯淡下來,少許的路燈亮起,我突然問了印度家庭,「現在還可以走嗎?」我實在等得有點不知所措,這時留在車上是絕對安全沒事的,但卻得孤單單一個人無事可做,被懲罰似的關在遊覽車上。印度人爸爸告訴我,「現在很危險,沒光線看不見路」,他去看過事故現場,現在已經變成暴動,沒辦法過去。 這天的晚餐卻顯得溫馨,印度人分享他們的食物給韓國人和台灣人:玉米花、花生米,還有一種從沒見過的水果,很澀,據說對胃腸很好。司機也拿了一包餅乾分給大家。窸窣用餐完畢後,印度爸爸跟大家說,「晚安,明天見」。這個孟買家族趁著假期來尼泊爾旅行,沒料到被困在這裡;我則是參加法會兼度假,難得地體驗了這種忐忑,若在台灣,哪有這種機會? 旅行路上難免遇上這種遭遇,尤其在尼泊爾似乎見怪不怪了。那諾仁波切GOMPA喇嘛搭的那輛車去菩提迦耶,不也拋錨了?聽說他們隔天有等到人來修車,好不容易修好上路出發,沒多久又遇到車禍,遭遇跟我一樣,他們也只能在馬路上閒晃,沒東西吃沒水喝,據說被攔下八小時車子才能再上路。後來我又聽說,這輛車的厄運好像一直沒散過,印度法會結束回尼泊爾路上又遇到「真」暴動,車窗被暴民砸得稀爛,還爆胎,車上有人受了傷。我回家都已經好幾個月過去,事過境已遷,想起在那裡生活的人,似乎只能祝福。 而波卡拉的風景如何?老天給了我四天的陰雨,除了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費娃湖,啥也沒見到,雖人也到了那裡,秀麗山景還是只能買明信片乾過癮,就當是我自己拍的吧!
June 11 瓦拉那西一日遊今天,是我停留瓦拉那西的第一天,也是唯一的一天。清晨才安頓好行李小睡之後,突發奇想,我想來個瓦拉那西一日遊,明天上午便搭飛機回加德滿都,回可愛的博達塔。事實上我受夠了這種旅行,對於瓦拉那西可能給我的,都不在乎了。 梳洗後踏出房門,這家旅店看起來很像小康之家的院落,所謂小康也不過和當地比較而有的結論,房間在二樓,前方是花圃,種植很多小巧可愛的盆栽,因此蚊子不少。下樓很意外看到LY,我猜他應該在睡覺,當然我也懷疑佛母一行人此刻是不是已經出發了,但他告訴我,他體力不濟沒法子跟佛母他們去恆河邊。 在我央求之下,LY又陪我到附近溜達,早上走過的路又走了一次,很感激他的捨命陪伴。我試探的說出計畫:明天出發回尼泊爾,所以早上逛鹿野苑,午飯後到市區買機票,接著看恆河,傍晚回到旅館結束一天的行程。他阿殺力的同意了,雖然我對於這趟旅行不抱期待,總覺得既然來了瓦拉那西,該去的總得去看看,要不然怎算來了呢。很抱歉勉強LY跟我一起趕行程,好歹我睡了三小時,而他都還沒闔眼,但我猜他早已受不了這落後地方,能早一天走該也挺樂意。 十點左右,佛母一行人拉出行李在門口叫車去機場。這種事好像只有佛母能辦,因為她會說當地話,其他人便任由安排。剛開始LY以為機動三輪車便能搞定,後來被一位師兄「嚇止」,要是搭那種車,不知哪年哪月才到得了機場,而且骨頭可能先散了一地。LY和我沒概念,看他們慎重其事的樣子,明天輪我們離開時肯定得如法炮製,得找四輪有門可保護我們的那種交通工具才可。大家在旅館門口互道珍重之後,正式開始我們的行程。 鹿野苑令朝聖者不得不來大約此地是釋迦牟尼佛初轉法輪的地方,有個舍利塔後來被建起來紀念這事。因此第一站就是這兒,但一路走過去,我們卻先進了一個佛牙舍利塔,看起來是斯里蘭卡的僧人建的,LY拿了他的相機好好拍了幾張「靈異」照片,他的相機顯現了幾個圓圓亮亮的光體,這種拍攝遊戲是我們在加德滿都法會時經常玩的遊戲,後來也見怪不怪了。世間奇異之事何其多,應該是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,我們眼力太差而已。 鹿野苑遺址公園門口票停附近停了好多遊覽車,幾處飲料攤販賣各種印度品牌的礦泉水、汽水可樂、冰淇淋,門口的左右側停了幾輛機動三輪車等客人上門,車子的主人有的咬著檳榔,口吐紅色汁液,嘴巴習慣性的咀嚼著,眼周卻不知為什麼總是黑黑一圈,我想起一位來印度很多次趟的師兄對印度人的印象,「看他們眼眶黑黑,像土匪一樣,不知想什麼,鴨霸得很」,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跟他們打交道,送我們去買機票以及恆河邊。 買票進門後,裡面卻像花園似的,綠草如茵,走在我們前面是個日本觀光團,隨意散步,完全沒有朝聖的味道。LY和我繞了兩圈正猶豫是不走了,後來坐在塔邊的草地上,發個小呆也好。 我們前方不遠,有個喇嘛說中文,應該是藏族人,他身邊圍繞了幾個看似來自台灣的朝聖者,喇嘛開口講了幾段佛陀的故事,我若有似無的聽著......太陽漸漸熱烈起來,於是離開第一個目的地。 鹿野苑對面有個考古博物館,在菩提迦耶有次聚餐時一位師兄說過,鹿野苑見不到的古物都被放置到對面的博物館,順道進去一趟,門票不貴,但我忘記是兩盧比還是五盧比。 從博物館出來,大約已過中午,得攔車去市區辦票,可這兒不是台北,不曉得他們計程車長怎樣,糊里糊塗問了停在博物館對面的轎車,原來,他們是遊客。「真的只能跟咬檳榔的印度人商量我們的行程了」,我心想著,又看LY一眼,他今天處於停電狀態,不太靈光,我就問了那群機動車司機, 「SARNATH到VARANASI,去買機票,然後去RIVER SIDE,接著再回SARNATH多少錢?」 他們告訴我們一個數字,但我忘了我有沒殺價,總之三百盧比成交。價格談定之後,我很猶豫是不是要多比價,但看著一群車伕都在一起,能跟誰比價?那個印度人拍胸脯看著我說, 「我是誠實的印度人。」 衝著這句話,就往他的車子走啦。 鹿野苑到瓦拉那西,書上寫相距十公里,十公里有多長?我不知道。誰知道這兒路怎麼走,選了司機就只能相信司機,花了將近一小時,司機停在辦票的辦公室前,示意我們進去。LY跟我小心翼翼的打開辦公室的門,裡面有幾張辦公桌,牆壁上掛著幾家航空公司的海報,以及世界地圖,更往裡看,有電話、傳真機等等設備,應該沒來錯地方。說明來意之後,印度人讓我們坐在一張辦公桌的前面,我身旁有個老外,似乎看到我們猶豫不安的眼神,他熱心的說,「這裡是可靠的買票地方」,說完對我笑了笑。 我們打算搭明天的班機回加德滿都,票價五千台幣不到,也不知是不是被貴了,就算被貴了也得買。但我真是第一次看到機票是用原子筆一字一字開出來的,很懷疑明天機場認不認這張票?最後,辦事員讓我們各簽各的信用卡結帳,便離開了這古怪的地方。 從這裡去恆河邊,一路上車多不說,大小車都有,上街若沒個口罩,很懷疑肺會不會變黑?但印度人誰戴口罩?三輪車身小,開得進很小的巷弄,越近河邊越是石頭鋪的路面,很有一番古老意味。那輛機車停下來後,我才仔細看周遭的人和環境,確實老舊古樸,我想像,這種氛圍中的人或許更接近印象中的「純」印度人。走過一條黑黑長長類似隧道的地方,便見到恆河。與剛下車的感覺完全不同,好開闊,沒想到恆河面竟如此寬廣,而此時不是季風期,水位低水流緩慢,水面上的霧氣據說從沒散過,朦朧朧像一幅宗教畫一樣。 來這之前,許多人都告訴我,要準備瓶子裝恆河水以及河對岸的金剛沙,這時的我卻怎麼都沒想到這件事,但對大部分人來說,顯然是有意義的。我們雇了條船,從事觀光客的例行活動。處在河面的感覺不大相同,河岸連成一氣的風景令人目不暇給,船家開始說起故事,指著河邊建築牆上的水痕,哪年哪年的夏季水位,哪幢古色古香的建築是哪位王公大君的夏宮......而河面上,遊客的面龐卻令人看得津津有味,有個看似攝影師的白人,逗弄河邊人擺出能令相片豐富的畫面;幾個年輕的白人簇擁著一個奇裝異服的印度......僧人,這位印度老兄實際上沒穿衣服,表皮似乎刷了什麼白粉,頭髮一如印度教僧人高高盤起,他挺有氣勢的盯著水面看。船行至一處河壇不遠的地方,有幾處覆蓋黃布的地方已經著了火,這地方像是感染了感傷哀淒的氣氛,船家說,能夠火葬是很莊嚴隆重的往生法,倘若孤老無依的人死了,就只能綁著重物回到河神的懷抱,但也得看河神是不是願意收留照顧他們。看起來鰥寡孤獨在這世界並不太受歡迎,和罪人大概沒啥兩樣吧? 恆河讓人確實感到舒坦與放鬆,相較於瓦拉那西街道戰場、虎口似的人生,相信這條河給人無法取代的安慰。 離開恆河之後,心中似無遺憾,這世界上能見到恆河的人應該不算多吧?比起紐約帝國大廈或者巴黎鐵塔?總之,明天我能夠心甘情願,完全放心的暫時離開了。
June 09 神聖與污濁?夜晚降臨摩訶菩提大塔,跟前幾天一樣,天色一暗下來,空氣幾乎凝滯不動。 下午兩點結束了為期十天的法會,最後的階段,就我的理解很像普渡的法事。有意願的人當天一早就去買了許多供品,因此今日的會場應該有堆積如山的供品吧?下午,依舊豔陽高照,今天唱誦的經文我聽不懂,敦珠法王座台下,有幾個喇嘛出出入入,他們已經把供品用塑膠袋分裝成無數個供品袋,即將分發給在場參加的人。會場秩序逐漸紛亂,尤其執事和尚們隨意分發供品時,大家都搶著要,可以看得出這不是經過嚴格策劃的分發活動,供不應求,分發不到便搶了起來,這場合上演喇嘛搶供品實在不太體面。 我坐在那場戲的後方不遠,但隔壁確有幾個看似頗有來頭的喇嘛,他們除了為自己拿到貢品之外,也慷慨地替我們四個台灣女生爭取到一人一包,把那袋子打開,裡面有幾支香蕉、橘子,還有幾包大小不等的餅乾,伴著經文唱誦聲,我們一邊吃餅乾,一邊高興的謝謝他們。我身旁有幾位年紀很小的喇嘛,那身形看起來應該是小學不到三年級的年紀,但我也可能誤判,因為他們營養普遍不好,或許早已超過我所認定的年紀。我把一包餅乾打開,分給那幾個小朋友,也把水果這類的食物送給他們。 法會沒多久便同唱經聲一同結束。台下演出「搶供品記」已變得非常火爆,很有打群架的可能,似乎已經揪成一團,大喇嘛有出來教訓一頓,但不太管用,四散的人漸漸離開會場。我看到一個印度女人,她應該有四十歲的年紀吧?但有可能我高估,因為這裡人不怎麼保養,容易顯老,她肚子上的衣服大大地鼓了起來,想是到處要東西但又不想讓人知道......她走近我身邊時,不知誰出了聲說:「她太貪心了,拿那麼多還想要。」 LY坐在離我有一段距離遠的前方,對於「搶供品記」一概表現出他的不認同,但他看到我手中也一包,表情卻顯得有點不可思議。我送他一包餅乾,隨口說「有吃有保佑」,而他身邊有個喇嘛,這幾天的法會中,他不像我們打坐、聽經或者念經,而是一起一撲地做起十萬大禮拜,我很佩服做完或者正在進行中的人,於是也從袋子裡拿出餅乾請他以及他身邊的朋友。這包東西讓我有點慷人之慨的感覺,總之不是我自己得到的,似乎該隨手轉送出去才是,後來回到台灣廟,就把餅乾送給每天早上一律向我伸手打招呼的一群......人,看不出他們究竟是怎樣關係,有多少年紀? 今晚要跟那諾仁波切的佛母一起去瓦拉那西,她和幾個仁波切的弟子們得搭隔天往加德滿都的班機,而LY和我打算在瓦拉那西盤桓一兩日。我們是向佛母「報名」,繳了車錢之後,就等晚上集合上車走人。至於到了瓦拉那西之後該怎麼安排行程,這卻還沒仔細想,反正有地方住就好,其他看著辦。 LY和我依約在預定的時間到達佛母住宿的飯店門口,但不知為什麼時間到了之後大家還是坐著等,豪無動靜。沒多久,終於見到佛母現身,他讓我們去向仁波切辭行,接著便推著行李往前沒幾步路的地方等著出發。 來到印度與尼泊爾讓我對於已經預定的事存著不信任感,所有講好的事都會變卦,而變因除了錢以外很少為了其他事。在馬路上乾等一個半小時之後,才上得了車,因為佛母多給了一點錢讓出車的甘願出車。這就是印度的生存之道。儘管佛母來菩提迦耶不知幾趟了,遇到這種事,大概也一樣,給錢了事。只不過,她或許精明一點,讓大家不至於等太久,不至於因為無法出發而誤了班機。 若問此刻離開菩提迦耶的心情?我實在很難告訴別人我真是去「朝聖」的,我對菩提迦耶並非無絲毫不快,但是,能怎樣呢?那兒是佛國嗎?我不知道。但那兒有加持力嗎?我確定有。那麼,為什麼得經過這等「堅苦卓絕」的歷程之後,人的心才「淨化」得了呢?照道理來說,那裡肯定污濁不堪的,為什麼得經歷污濁,才顯得自在?這問題我自己想過好幾次,雖然我可以說服自己,也想出許多原因,但我還是想問,「為什麼?」 經書上曾經提過,此間是「五濁惡世」,所謂「劫濁、見濁、煩惱濁、眾生濁、命濁」,能在此地修成正果,我相信是容易並且快速的,因為苦嘛。但我也相信,要在此間教授、傳道,肯定也是痛苦萬分,即使不痛苦,至少也如經上講的:「甚難希有」。就我所理解得出的,好比把清水注入污水中,能保有多少乾淨?而我們回到聖地這趟路,跟回到污濁的水有什麼兩樣?如果能不被此地的「惡」所影響:生氣、惱怒、鄙視、看輕......,可能稍稍體會得出為什麼釋迦牟尼佛要出生在這世間,並表演一部「成佛記」。而如果,回到聖地,沒有絲毫牽動內在的惻隱之心,可能很難體會佛陀出世教化大眾的心吧?以上純屬臆測。 車子總之已經動了,目的地:瓦拉那西。我們同行之中有幾位是要從德里離開印度,他們搭比我們晚半小時左右的火車,一路往德里走,預計停留一兩日便回台灣,一行人應該五至六人吧?這時處在顛坡不已的車子上,我很羨慕他們。 車子停下來時已經清晨接近四點,司機把眾人喊醒之後才曉得已經到達鹿野苑。我這路上幾乎是醒著,身體僵硬車子又晃個不停,很感謝不出六小時便到目的地,可這麼早,接下來怎麼辦? 佛母先是帶著LY和我,一大清早連雞都沒啼呢,摸黑,在鹿野苑的馬路上一家一家民宿按門鈴,找到一家有兩間房的客店後,佛母讓同車的弟子們把行李先寄放到我們之中的一個房間,接著,夙夜匪懈地,領著大家往鹿野苑的聖地朝聖去...... LY的房間因為被行李佔滿,他慷慨地讓我住在二樓大家吵不到的房間,於是我睡我的大頭覺,他與大家一同出發了。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,八點。後來才知道,朝聖者是容許不了如我一般的懈怠,他們逛完鹿野苑趁著日出又去了恆河......
May 15 障礙與克服障礙天未亮,摩訶菩提大塔周邊就塞滿了人,四點不到,LY和我正在大塔的花園裡找尋未來十天可以聽經、打坐的地方,沒經驗的我們實在不知往哪兒安住。隱約聽到H對W說,「那兒有陽光,會曬到太陽,樹蔭下比較好」,我跟LY隨意坐在一群喇嘛旁邊,心想找個地方就別動了,安心坐下來等法會開始。 熬過了日出前的黑暗,七點左右,法號聲響起,法王來了。不多久,會場充滿經文唸誦聲,據說每天的日程都相同,唸誦的經本也一樣,每天對著寶塔念經、回向,這等力量應該很強大吧!此次法會的目的是祈求世界和平,每年大約這時,藏傳佛教各個教派便輪流在釋迦牟尼佛成就地,許下如此大願,我想,佛陀應當很樂意聆聽修行人內心願望,會場上高僧大德的願力化為經與咒,藉由大塔的加持力,回向整個法界。 九點左右,休息時間,LY和我去會場外一個奶茶攤喝MASALA,配一塊豆蔻餅權充早餐。和LY在一起,老讓我覺得要勤儉,錢不可花太多,吃不能吃太好,我想像他前世說不定是個苦行僧,很不在意自己身體的感受,吃苦當吃補。這時的我很虛弱,早晨的露水並沒滋潤我的健康,反而讓我體會軟弱,等待陽光降臨是需要一點力氣的,我的力氣大約已經蒸發乾淨,只剩寒氣,一曬不到陽光便陣陣發起抖,從心裡冷到四肢。這杯熱奶茶讓我稍微回溫,可是喉嚨像火爐那樣連吞嚥都感到不適。這只是第一天第一個小半場法會,突然覺得未來好難,時間好長。 回到會場後,陽光開始發揮威力,和喉嚨裡的熱氣相輝映,曬得我頭昏眼花,我似乎從天寒地凍的北極到達火熱的沙漠。十一點半,結束了早上的節目後,我們到KIRTI吃飯。很抱歉讓LY陪著一個病人吃午飯,這病人到這時大概只剩躺上床的力氣,卻硬撐著參加完第一天的法會。 下午,太陽又更大了,我還是不敢脫去外套,戴帽子讓太陽曬,整整三小時之後,連晚飯也沒力氣吃就回房間,隨便洗個澡便打算睡覺了。這時,我聽到LY的腳步聲,他來敲我門,手上拿一個袋子,裡面是兩個肉桂甜甜圈,他說:「晚上有吃飯嗎?」我搖搖頭,他又說,「這給妳。」我看著他,不知該說什麼表示我的謝意。人病著的時候大概最脆弱吧?我只說「感恩不盡」,忘記他回我什麼了。我會永遠記得這恩情,卻不一定記得那兩個甜甜圈。 夜晚或許對病人是孤單漫長的,誰知道晚上會不會熱到把我腦袋燒昏?會不會需要掛急診?會不會連站都沒力氣?而這裡是印度的菩提迦耶,要上哪兒求醫?我卻什麼都不想,這種發燒對我來說小事一樁,睡一晚就好。也真是如此,一個晚上流了好多汗,衣服濕了又乾好幾次,但已經開始咳嗽,流鼻水。早上醒來大約五點,奇蹟似的喉嚨已經不痛,體溫正常,並且感到飢餓。身體的關卡似乎過去一半,接下來就得復原。但從那天起,我卻不敢離開對印度人顯得無用的衛生紙,他們通常隨手解決耳鼻喉產生的廢物,哪像我們包紮好之後還想辦法丟到垃圾桶,多此一舉。 法會會場外有個藏醫的攤子,是個不丹醫生來法會為人治病,我沒看過藏醫,咳了五六天後突然想讓醫生替我把把脈,趁著沒人,一屁股就坐到醫生面前。他說的是英文,問我有什麼症狀,我描述之後說自己感冒了,醫生求證似的把手搭在我脈搏上,一分鐘後他說,感冒。他在病歷寫上我看不懂的藏文,接著給我四個藥袋,七天分,總共一百七十八盧比。得按時吃藥,早上六到八點、九到十一點,午後二到四點、九到十一點,藥丸有草藥味,吃起來很可口(和西藥比起來)。朋友問效果如何?我不知道,總覺得看過醫生安心點,吃藥像是吃點心。這場感冒到我回加德滿都都還沒好,直到在雪謙遇到Joyce,吃了她給我的幾顆感冒藥和維他命C才算痊癒。 整個歷程,大約尼泊爾法會一結束我就開始生病了,整整病了一個月,到印度最嚴重,這讓我有種錯覺,去印度朝聖就是要吃苦受罪和生病的。生病的人最關注的或許僅剩身體的每日變化,對於外境如何惡劣大約已經失去反抗能力,逆來順受是最高指導原則。 我記得法會最後一天晚上,LY和我計畫離開菩提迦耶,我們跟著佛母一行人前往瓦拉那西。和印度人打交道得準備著耐心,或者比他還精明的算計,不然就得有膽子,準備接招。我們訂好的遊覽車,已到出發時間卻遲遲不發車。所有行李都停放路旁,無車可上,等著不知何時的出發。這當兒是用餐時刻,夜晚降臨,大氣卻漸漸從高空壓下來,無風。站在馬路上的我們,呼吸所有餐館排放出來的油煙味,混雜著乞丐燒垃圾煮食物的怪異氣味,加上應付不時停電而轟轟作響的發電機伴奏聲,幾乎凝滯的空氣讓人無法呼吸。這就是印度朝聖留給我最鮮明的印象。一個病人、吸不到空氣、等待命運安排,只剩微薄的信心克服無奈。 但是瑪貢仁波切卻不是這樣看的,法會將近結束的聚餐,他的開示卻給了我無比的力量。大意是說,法會中儘管生病,儘管障礙很多,要專注去克服,就會有力量,就會進步。反過來說,法會上或者修行上,若不遇到障礙不就無法進步?沒有障礙就顯不出自己的力量?我想這是有道理的,一旦經歷過,並且克服過,心裡就會留下戰勝的印象,而不是戰敗或者不戰而敗,那個敵人指的大約是「自己」。在脆弱的當下能不被自己的脆弱擊倒,我相信,人人都是勇者。信心於焉升起。 等待車子出發的時候,我聽著幾個經常來菩提迦耶的師兄們閒聊,獲得不少寶貝。有位師兄幾乎年年來,或許家境允許並且時間寬裕,她朝聖的履歷深厚,對於乞丐她有不一樣的看法。她有一種俠義心腸,覺得應該教育或者影響這兒的印度人,她對那裡的人有一套教育哲學,她說曾經看過一個衣衫不那麼襤褸的小女生跟著一堆乞兒,看見遊客便自動自發的伸出手來要東西。這位師兄對那小女孩說,「妳長得很漂亮,為什麼要來要東西呢?」她說她看見那女孩臉上的羞恥,一下子便逃走了,後來再次遇見小女孩,她向這位師兄問好,並已不再行乞了。我想,這故事或許對那位師兄意義重大,她發現,印度小女孩是可以不行乞的,是有自尊的,只要給予適當的對待,對方絕對會表現出應有的美麗姿態。但她說,這種故事也如鳳毛麟爪,可遇不可求,大部分印度人依舊沒什麼改變。 除了這位師兄,這群跟著那諾仁波切的弟子們朝聖經歷也都十分可觀,跟我們比起來,他們的過去真是無比可憐,但也養成了自在的心態,「來這種地方就別想和台灣比」。吃苦對他們來說已經不算一回事了,或許他們在乎的真是參加法會的獲得,而不像我們出來乍到,觀光客的心態。 我想,生病是好的,能在菩提迦耶的法會上生一場大病,把自己渾身病氣都消耗完畢,才有空間裝載祥和、平安回到家裡。感謝所有旅途上給予一臂之力的有緣人,也祈願世界和平——這場法會的目的。
May 08 印象,菩提迦耶上午十一點,我站在Bodhgaya Rd.,雙腿發軟。其實昨晚到達寧瑪Gompa已經夜晚十點多,已無處找吃的,一車子喇嘛逃難似的下了車,認出每年他們在菩提迦耶落腳處後,跟回家一樣,四處都是熟人;我們幾個台灣人到這兒真是異鄉了,倘若沒有徹旺喇嘛一路照顧,到菩提迦耶可能要脫好幾層皮。 昨晚,徹旺替我們叫了幾輛人力三輪車,行李讓車伕扛上車之後,不斷殺價喊價,好像一輛車是以十五塊印度盧比成交,但下車時,價格又不成立啦,二十、三十、四十一直喊,直到台灣廟裡的台灣師父出來罵人了,才將幾個車伕打發走。我們喊價殺價時,因為停電了好一陣,整個印度黑壓壓,得將手電筒拿出來東探西探,卻讓我看到車旁竟然有蛇遊走,嚇得我尖叫出聲,而W也看到了,她可能因為一路疲憊情緒緊繃,竟哭出來,三輪車夫抽出皮帶準備趕蛇,抽了幾下,蛇就不動了。L一直喊「別打牠!」,但印度人聽不懂中文,終於下了殺手,後來L耿耿於懷,因為蛇是龍天護法的代表象徵,這下子來迎接我們的吉兆卻成這副模樣。 接近中午的路上,人來人往,幾乎都是喇嘛,車子很多,三輪車伕吃力卻熟練的操弄生財器具,車上搭載的多半是才到不久的喇嘛,為了明天的法會而來的吧!馬車停在對面路旁等著載客,馬兒裝飾得像過節慶,有的頂帶紅花,有的身披彩衣,就是牠們的神情不那麼安靜,不知為了什麼而躁動。一輛改裝過的摩托車經過,刺耳喇叭呼嘯而過,在此地過馬路得帶著眼睛,一不小心可能成為車下亡魂,車停了,靜靜地吐出七個喇嘛,他們說說笑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遊覽車的喇叭便宏亮多了,光聽聲音行人就知道得避開,可能前方有車站吧,來這兒的遊覽車不算少,令人嘆為觀止的是連車頂上也滿滿是人,就跟旅遊頻道的畫面一樣。 我搞不清方向,依稀記得昨晚來時路,便往熟悉的路上走,右手邊出現低濕的窪地,上面鋪了滿是綠色浮萍類的植物,保鮮膜似的罩注水塘,於是明白為何昨晚睡的那房間住了許多蚊子,靜滯的水不就是蚊子的最愛嗎?這片水池看起來除了裝蚊子蛋以外,大概還被當成污水處理廠,不要的東西儘往水裡扔。 往前,岔出去的幾條路蓋了來自四面八方來的廟,日本廟、不丹廟、泰國廟……佛陀的成就地,佛教徒的朝聖地,大家都在此建立起大本營嗎?我不太理解。遠遠望見寧瑪Gompa之後,我往回走,有個小朋友兜售一本印著英文漫畫—佛陀的故事—沒幾頁,彩色印刷,他對我張揚那本書說「八十塊」。 我想還是回去問台灣廟的師父好了,菩提迦耶那個「Mahabodhi Temple」究竟身藏何方?循原路回來,師父坐在大廳泡茶,我指著掛在牆壁上的照片問,「師父,這個塔在哪兒啊」?他說走到路口左轉,順著人多地方走就到了。原來我剛走的方向正好相反。再度踏出門口,就見到LY,他才繞了一圈回來,分享戰利品似的告訴我他已經去過Mahabodhi Temple,在那兒遇到寧瑪喇嘛,也找到銀行換了錢,但很遺憾的告訴我他的提款卡在這兒不能讓提款機吐出印度錢,也就是說,我們得省著用錢,不然回不到加德滿都! 終於我見到這個大塔了,在導遊LY指引下,圍繞著塔的周遭幾乎是藏人社區翻版,摻雜皮膚黝黑的印度人兜售和佛教相關的商品,而藏人在此地賣的東西跟在加德滿都、西藏幾乎是一樣的:佛珠、唐卡、法器、大禮拜用的墊子、手工藝品等等,大塔門口附近坐了一排賣食物的,兜著、攏著一袋袋素包子、麵餅、麻花捲的小販左顧右盼等客人上門。但看得出,在這兒最有錢和最窮的都是印度人,擁有鋪滿貨物的一整家店面,應該要花不少錢吧?而隨意坐在地上的乞丐,沿著菩提迦耶路有時零星散開,有時群聚一堆,頭髮蓬亂,各種年齡都有,只要眼神和他們對上了,身邊就會多個跟班,直到他的需求獲得滿足才會離開。 一陣騷動吸引我的目光,一個失去雙腳的乞丐,雙手迅速地行走人群中,眼睛盯著目標物—觀光客—嘴巴不知說什麼,亦步亦趨,不理會人來人往以及穿梭路上的車陣…...沒到過印度或許不認識真正的乞丐,他們是令人畏敬的,在如此環境要活下去,求生意志不是都市人能比得上的。 中午到了,我已經落了一餐,很餓,和LY一塊去吃了第一頓印度餐,在Om Restaurant。 下午,菩提迦耶的溫度竄升得很快,外套已經繫在腰際。進大塔得脫鞋,赤腳走進釋迦牟尼佛成就的菩提樹下,涼風習習。據說目前被裝飾起來的並非當年的庇蔭佛陀的菩提樹,但人對此地的敬仰依舊不減,這裡就是明天法會地點,張燈結彩,未來幾天,據LY說,大塔除正門那面,此外的三面都有一位大仁波切領眾修法,貝諾法王的法座在菩提樹旁,那諾仁波切屬瑜伽派,在敦珠法王法座之後,而另一面是哪位大修行人主法,我好像從沒搞清楚過,但據說,冉江仁波切在那邊。 我跟LY坐在樹蔭下階梯上閒聊起來,交換這兩天的體驗,他直說受不了印度,但是身在大塔裡面卻又很舒服,一出了塔門就得面對惡劣現實的挑戰。說起來也挺矛盾,就像我們在尼泊爾體驗過的一樣,「為什麼聖地一定都在這種貧窮落後的地方呢?卻不能座落在山水優美、景色秀麗,並且豐裕富足的地方」? 沒人回答他。 出了大塔,我們回房間拿相機,準備到我早上瞥過的幾座各國寺廟遊覽。早上的安靜到下午已經轉為嘈雜,人車雜遝之外,空氣裡滿是灰塵。轉到一條小路後稍稍安靜些,據路口標示,往裡走可以見到日本寺以及不丹寺。 在日本寺沒停留多久,便往不丹寺走,不丹一直是我的嚮往之處,不知何年何月能夠去一趟?這裡和其他比起來顯得細膩而且有神,不過這是我的評價,光看大殿給人的氣氛就夠吸引人了。我對左邊蓮師像很有好感,照相機一直拍個不停,但也注意到中央主尊釋迦牟尼佛像下方擺了綠度母的畫像,很令人歡喜,右邊則是四臂觀音。大殿天花板分成九格,每格裡面都有細膩的壇城圖像,照相機也沒放過,一張張地拍下來。因為接近傍晚,要搶光線,照相完畢便得離開,但我知道會再回來。 除了不丹寺是藏傳佛教,這兒有個百分百西藏血統的寺廟,就叫西藏寺,到達的時候大殿裡正在修法,參加修法的都是年紀模樣小的喇嘛,聽著陣陣法鼓在夕陽餘暉下,也是另一種享受。 菩提迦耶有個大佛像,離西藏寺不遠。這尊釋迦牟尼佛像很高大,穩穩坐在他的法座上,旁邊圍繞的是他傑出弟子的塑像,塑像前有他們的漢文名字,常念顯教經典的人一定能找到熟悉感。LY和我都很喜歡這個大佛像,LY「失禮」的說,「他好可愛」,沒想到他對佛像讚美之詞竟然是「可愛」兩字,但我看他開開心心,也好笑起來。他眼尖,我們準備離開時,就看到瑪貢仁波切也來繞佛,鞋子都來不及穿便迎上前去問好,這時有個外國人站在我們身後,可能是聽到我們喊「仁波切」太過忘我,吸引了那位手持相機的白人觀光客,他也讓瑪貢仁波切拍了個頭,滿意的離開。 到達菩提迦耶的第一天便是這樣悠哉度過,那地方不大,根本不能稱之為城市,若說是村落,但哪個村落能吸引絡繹不絕的人潮呢?並且各國競相在此建築寺廟,以表崇敬之意? May 06 漫長路途,前往菩提迦耶LY昨晚打電話來,原本讓我一早跟一位烏金喇嘛會合,他到博達塔附近聯繫遊覽車的事,可以搭這車跟他一起回揚那雪和LY以及三位台灣人會合,這輛車要搭載那諾仁波切Gompa的喇嘛去菩提迦耶,而仁波切年事已高,大家不想讓他過於疲累,便選擇搭飛機到瓦拉那西再租吉普車前往。現在已經早上將近九點,卻仍不見喇嘛身影,不曉得怎麼了? 不多久,雪謙Guest House服務生叫我接電話,佛母那邊打電話來,讓我跟另一輛車中午直接由博達出發,不用來來去去那麼麻煩,而一早便退了房的我其實是無差的,上哪兒搭車都可以。因為時間尚寬裕,我又往佛塔邊繞,順便買了幾張明信片,利用這時間好好寫上幾句話。但今天真的很冷,早上十點還不見陽光,只能不時搓搓手來保暖,雪謙的花園這時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,因為天陰陰的,還有就是我得離開了。 吃過午飯後,我見到徹旺喇嘛,他到過台灣會說點中文,但我跟他之間最多的語言其實是微笑,我們有點詞不達意,不知對方想說什麼。我滿心以為一下子就能出發了,只剩我還沒上車,但徹旺提著我的行李走出博達塔後,轉進一個類似停車場的地方,我才意識到,這趟路途應該不是我想象中那樣。 廣場聚集了許多人,西藏人一群一群圍著自己的家當:睡袋、帳棚、燒飯用的爐子,以及供應未來不知道幾天食用的麵粉。老人家活動力較小,坐在自身財產邊上,小孩就讓大人吼著別亂跑,廣場入口仍可見到陸續帶著家當進來候著的人,還有挑夫背著雇主的身家,一放下重物之後,便開始討價還價,付錢的怕付多了收錢的卻嫌少,有的吵起架來,雖然彼此表情都不甚愉快,至少都在忍耐的限度解決了金錢的事。 我雖年紀不大,也不離我的身家:一件大行李箱以及一個背包。看著聚集越來越多的人以後,不太理解兩台車怎可能裝得下這幾百人?況且,這些人究竟打哪兒冒出來呢?有多少人要往菩提迦耶? 來了幾輛遊覽車,運走了幾百人之後,我等得有點頭暈想去找食物吃,跟徹旺打了招呼便往外走。大概整個下午等的時間夠久,外頭馬路旁已經變成市集,賣菜買菜一攤攤的人站著蹲著看著收錢付錢,很忙的一條路。我吃了湯麵回去後才知道車子來了,徹旺找不到我便繞到馬路上找。我被一個喇嘛帶往一輛車上,而行李哪時已被拉上車我都不清楚。 幸好車內尚寬敞,還沒坐滿,我隨意選了車後座安頓我自己,但徹旺回來後告訴我那不是我的位置,讓我坐到前頭車門附近,我心想都是空位,有差嗎?車子開動以後我就明白了:沿路接人,座位坐滿之後,幾個上車的喇嘛準備矮凳子坐在中間走道上。這一路據說要兩天一夜,沒靠背的位子要怎麼到菩提迦耶?這些喇嘛難道功夫高強都無所謂嗎? 車子走在昏暗的加德滿都,走走停停,再度停下來已約七點,我看到LY和那幾位台灣女生H、W、L在另一輛車上,他們下午就從揚那雪出發,這時再見到大家顯得格外開心,總算有人說跟我一樣的語言了。L直誇我,看不出我心情不好的樣子,她問我「妳經常一個人旅行嗎」?言下之意是,這趟路途若非背包客有吃苦耐勞的精神,經常跟團旅行的人應當是吃不消的。我想她們初來乍到,尚不習慣「NEPALI TIME」,以及這裡的風格,原本早上要出發卻是下午七點才動身,尤其LY顯得興奮過度的激動,不知是因為等得久了有點不耐,還是為了終於出發而感到開心? 車上的人打發了晚餐之後,車子再度啟動,氣氛不太一樣了,很像小學生遠足那種雀躍,不多久幾個尼泊爾人在電視旁「上下其手」,忙了老半天,他們正準備播放印度電影,可以感覺出大家期待的心情,似乎這時才能有點甜頭嚐嚐。那是標準的印度歌舞片,或許尼泊爾和印度沒有語言的隔閡,喇嘛們看得津津有味,電視畫面出現一對剛結婚的印度夫婦,女主角長相就是我們印象中印度美女的樣子,長髮高挑細瘦卻很豐滿,輪廓深刻明顯,男主角個子不高但很印度男人的樣子(不是我的STYLE),當男女主角開始調情,並跳起豔舞時,我開始覺得尷尬……一車子喇嘛卻只我一個女人,大家關起門來看這種故事實在有點怪。 或許朝聖的路上不該遐想?車子再度停了下來。LY他們的車子拋錨,幾個帶頭喇嘛一會兒上車一會兒下,不知拿什麼傢伙,而夜晚視線不良,不曉得他們能修出什麼名堂?停了好久,我看了幾次時鐘,九點,九點半,十點半……最後,LY因為一直吵他們車上帶頭的烏金吉米喇嘛,要他聯絡出車的公司馬上解決,不然車錢不付,諸如此類的建議讓烏金吉米不知如何是好,便讓車上四位台灣人上了我們的車。於是能動的車就繼續動,不能動的就等著被修理。 再次上路已經夜晚十一點了。我們這幾個台灣人心裡五味雜陳,我在想,或許在台灣可以用這招,請出車公司馬上解決問題,可這裡是尼泊爾,什麼都缺但時間最多,除了等,還能怎樣?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加德滿都荒郊野外,第一次體驗車子拋錨的朝聖之路,對我來說真是挺新鮮,唯一令人感到不耐煩的,真的就是等:要等多久?時間過去事情就會自動被解決嗎?對外國人來說,這種經歷更加無奈,老實說,我們除了跟大家命運共同以外,能做的好像真的只剩下隨波逐流。 車開了一陣,又停了,我聽見敲敲打打的聲音從車下傳出來,幾個喇嘛下車找店家喝奶茶,我也跟著下車,找廁所。這時已過了子夜,肚子餓了只能忍著,剛剛車子曾停過一個吃晚飯的地方,我下午吃過麵就沒再吃了,但看到所有喇嘛端著餐盤不用任何餐具而吃飯,確實很驚異。午夜尼泊爾公路邊賣的奶茶是現煮的,碳火正紅,上頭架著小鍋,裡面正在煮又香又濃的奶茶,光聞味道便很迷人,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敢喝,怕多喝了得找廁所,但LY說,「沒想到這樣煮出來的奶茶還挺好喝」。 過半小時後車動了,感覺是以高速行駛,跟車的人不需再擔任方向燈、後照鏡的職務,一下子真的安靜許多,但氣溫也掉下去,打從腳底冷上來,了無睡意。將近四點,車又停了,可能司機夜車開得累了,正在補眠,而喇嘛們起床時間已到,紛紛下車找水刷牙。我因一夜無眠,疲累得很,這時才真能睡上一覺。 陽光越來越亮,距離邊境越來越近,三輪車、馬車、遊覽車自在的通行在寬廣的尼印邊防,兩國人民往來不必簽證,但我們外國人是需要麻煩地出境再入境的。再往前,確確實實就是印度了。 進入印度境內,風景變了,改為枯黃色調,場景是耕作中的田野農村,這裡下田工作的是身穿紗麗的婦女。人在印度,我反而感覺安全了,像是過了個關卡似的,反正接下來時間過去就會到達,到了就好了,我心裡這麼想。但這趟路這時才令人感到漫長,從進入印度邊境開始,就不斷纏著徹旺問,還有多久才到?預估抵達時間從下午四五點改為晚上七八點,後來正確時間是十點二十分正式到達菩提迦耶,尤其後來LY發現,原來司機也不認識路,越接近目的地越是邊走邊問,他簡直就快抓狂了,他認為,「怎會這樣,司機應該認得路啊」? 不過至少我們到了,雖然到達住宿之處台灣廟剛好停電,雖然房間裡養了一堆蚊子,雖然飢腸轆轆,還好,我們平安到達。
May 05 揚那雪一日一夜從加德滿都去菩提迦耶,對我這外國人來說顯得有點困難,聽說可以買加德滿都往瓦拉那西的機票,接著再從瓦拉那西搭巴士或火車到達菩提迦耶。那諾仁波切就是這樣去的,他攜家帶眷,據說不吃外頭的食物,出門修法也得把廚子帶著,但他們搭的不是公車,而是租了吉普車。 第一次聽到LY提起那諾仁波切是在加德滿都的法會上。去年貝諾法王訪台,LY有機會請問法王:若要圓滿菩提迦耶的法會之行,應該如何是好?法王的回答是,要去可以,但人生地不熟,最好有伴一同前往。因緣際會,那諾仁波切也受邀,LY認識了當時在台灣的那諾仁波切,就約好了在加德滿都會合然後一起去菩提迦耶。 第一次見到那諾仁波切是在加德滿都近郊揚那雪的Gompa,跟屁蟲似的,希望仁波切能收留我,帶著我一起去菩提迦耶,於是那天早上我跟LY一起去揚那雪拜訪仁波切,以及仁波切的佛母,而接下來幾天LY就住在揚那雪直到出發,我回雪謙 | ||||||||